当前位置: 首页 > 热点关注
泰州的“太平年”——从《太平年》热播看五代两宋泰州的乱世安澜
发布时间:2026-01-30 15:23 信息来源:社科联
【字体: 打印本页 关闭窗口

2026年初,重大历史题材剧《太平年》的热播,将观众的目光引向了那个风云变幻的年代。剧中人物对太平盛世的渴望与追求,让人不禁想起在泰州古城砖上反复出现的两个字——“太平”。这并非偶然,而是这片土地上,从五代至两宋数百年间,军民对安定生活最深切、最朴素的祈盼。让我们循着一块块沉默的城砖,走进泰州的“太平年”,聆听那些被历史尘埃掩盖的往事。


砖铭寄祈愿

在泰州市博物馆和泰州市城建档案馆的藏品中,有一类带有铭文的城砖格外引人注目。它们质地坚硬,掷地有声,历经近千年风雨,砖侧模印的文字依然清晰可辨。除了“泰州”“海陵”“甲戌城砖”等地名纪年,以及“张四二”“何四二”等窑户名号之外,有两类铭文直击人心:一是单纯的“太平”,二是更为宏大的“天下太平”。这些铭文砖并非点缀,而是南宋时期泰州大规模城墙修筑工程的直接产物。彼时,地处淮南的泰州,已从“土田饶沃”的漕盐重镇,沦为宋金交战的锋线前沿,是两国必争的“咽喉剧郡”。战争频仍,城垣屡遭破坏,加固修筑成为常态。在开禧、嘉定年间(1206—1214年)由提举官施宿主持的那场最大规模的修城工程中,朝廷动用盐税,广置砖窑百座,调集军队与官民,耗时数年方得完成。

可以想见,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窑工在砖坯上印下“太平”二字时,官民或士兵将这些城砖垒上城墙时,心中怀揣着怎样的期盼。这简单的两个字,是他们对战乱早日结束的祈祷,对家人平安的挂念,也是对那个时代集体焦虑的无声宣泄。一块城砖,就是一段被夯实的岁月;一行铭文,就是一个时代的共同心愿。“物勒工名”制度本为质量追责,却在不经意间,让普通人对“太平”的渴望穿越时空,凝固为不朽的证言。


城郭阅沧桑

泰州对“太平”的渴望,根植于其跌宕起伏的建城史。今日的泰州老城,格局奠基于明清,但其灵魂深处的惊涛骇浪,却要追溯到更早的五代两宋。

唐末,海陵县(泰州前身)以盐粮之利,已为富庶大县。五代乱世,此地军事价值陡升。937年,南唐开国,升海陵为泰州,首任知州褚仁规大兴州城。他不仅“重展筑”了周长四里余、环濠防守的子城(行政与军事核心),更修筑了周长号称“二十五里”的宏大罗城,将唐代旧城与新兴的商贸区大宁坊一并囊括,成就了泰州史上规模最大的城池。

这座新城不仅昙花一现且与“太平”无缘。其子城很快有了一个充满反讽意味的名字——“永宁宫”。南唐国主为绝杨吴后患,将被迫禅位的杨吴让皇及族人迁居于此,严兵看守。昔日的州衙官署,成了高级囚笼。宫墙之内,是“每有嗣息及五岁,必有中使至,赐品官章服,然即日告卒”的残酷;宫墙之外,“永宁”之名寄托的,恐怕是统治者希望此地永远安宁、不生变乱的意愿,却与城内人物的悲惨命运形成鲜明对比。所谓“永宁”,在政权更迭的阴影下,成了镜花水月。

好景不长,后周世宗南征,泰州在战火中易主。城市也遭到了严重的破坏,仅残存西南核心区,后荆罕儒增筑子城,更筑罗城,形成子城与罗城并列的新格局。到了北宋,虽大体承袭此制,朝廷“强干弱枝”,对泰州城并无大建,城市功能回归漕盐经济,迎来了难得的安定发展期。

然而,真正的考验在南宋到来。1129年,金兵南侵,泰州守臣不战而降,城池沦陷。自此,泰州被推至宋金对峙的最前沿。和平,成了奢侈品;城墙,成了生命线。史书记载的建炎、开禧、宝庆、淳祐年间的四次大规模修城,每一次都与迫在眉睫的军事威胁相关。尤其是开禧、嘉定年间施宿主持的工程,不仅加高加厚城墙,更系统地修建了水门、涵洞,形成城墙、城濠、水门一体的立体防御体系。我们今天看到的那些铭文砖,大多出自此次工程。曾经的漕盐枢纽,彻底转变为军事堡垒。城砖上的“太平”,是在血与火的洗礼中,人们对那个已然远去的北宋安定年代的追忆,也是对不可知未来的一份祈祷和愿望。


水火淬智慧

南宋泰州城的建设,不仅是军事防御的考量,也是与自然环境博弈的智慧。泰州地处里下河洼地,水患频发。史载,南宋绍兴末年至乾道初年,泰州曾发生两次“民舍几尽”的火灾,而水灾记录更是史不绝书。因此,修城者必须同时应对“敌兵”与“洪水”两大敌人。2006年发现的望海楼宋代涵洞遗址,清晰地揭示了这一点。考古表明,该涵洞分南北两段修筑。较早的南段,砌筑朴素,未见铭文砖,很可能是在某次大火灾或水灾后,为应急排水而仓促修建。较晚的北段,则与南、北水门遗址一样,采用了数量较多的铭文砖,建造精良,显然是嘉定年间那次系统工程建设的一部分。涵洞与南、北水门,平时负责调节城内水位、排泄积水;战时闸门落下,即可切断敌军从水路偷袭的通道。所谓“太平”,在这里有了双重含义:一是免于兵燹,二是免于涝灾。城防工程体现的“平战结合、攻防兼顾”理念,正是泰州军民在极端艰难环境下,为争取生存空间与基本安宁而迸发的实用智慧。


历史留余韵

一块块“太平”砖被砌入城墙,渴望的是划界自保的安宁;而“天下太平”,则视野更为宏大。这或许体现了从地方官员到普通军民,一种由近及远的理想观念:先有泰州一城的太平,方能汇聚成天下的太平。然而,历史的走向往往事与愿违。尽管城垣屡加修缮,防御日益完善,泰州乃至整个南宋的“太平年”始终短暂而脆弱。蒙古铁骑南下,最终打破了江淮防线。泰州那段依靠厚重城墙和无数“太平”祈愿所守护的岁月,也徐徐落幕。

如今,泰州的南宋古城墙仅残存东南一隅,静立于望海楼景区。曾经绵延的罗城、高耸的子城,大多已湮没于现代街市之下。但考古工作者手铲下的铭文砖,史籍中关于修城、水患、战事的片段记载,以及《太平年》这类文艺作品所引发的遐想,共同为我们拼凑出那个时代的波澜壮阔与民生多艰。剧中百姓对“太平”的热切期盼,在泰州城墙砖的铭文中成为永恒的呐喊。正是泰州人民对“太平”年复一年的渴望、一代又一代的奋斗,一次又一次的修城筑垒、一块又一块的砖铭祈愿,构成了这座城市的最坚韧、最动人的历史底色。五代两宋时期是泰州城变化最为剧烈的时期,该时期泰州人民对“太平”“天下太平”的祈望,可能也是后来“百姓日用即道”思想能源起于泰州的最朴素最底层的原因。当我们漫步在泰州老城,似乎还能听到残存至今的古城墙古遗址仍在无声地诉说着千年之前的“太平故事”。它提醒我们,“太平”并非理所当然,它是需要建造、守护和珍视的珍贵礼物。这,或许就是尘封的古城砖古遗址,在今天给予我们的最温暖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