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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外庐学派关于泰州学派的学术研究
发布时间:2026-07-22 11:35 信息来源:社科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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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州学派是我国思想文化史上一个重要的思想流派,也是明代中晚期阳明后学中具有重要启蒙意义的思想流派。

我国著名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家侯外庐先生(1903-1987)毕生研究中国思想史,他与杜国庠先生(1889-1961)、赵纪彬先生(1905-1982)、邱汉生先生(1912-1992)等在长期的学术研究与合作中,形成了被人称道的侯外庐学派。这个学派重视思想史与社会史的有机结合,在发掘历史上的思想史家和文献方面,成就斐然。泰州学派引起侯外庐学派的关注和重视,不是偶然的。


一、侯外庐学派研究泰州学派的概况

侯外庐先生专门考察过近世启蒙思潮,对那些思想上勇于创新、对传统礼教进行反思和批评的思想家进行个案研究。上个世纪50年代末,侯先生主编《中国思想通史》第四卷,为泰州学派设计专章,分别是第二十二章《泰州学派的思想及其阶级性与人民性》,第二十三章《泰州学派继承者何心隐的乌托邦社会思想》,第二十四章《李贽战斗的性格及其革命性的思想》。这些着重考察了泰州学派的代表人物王艮、何心隐和李贽,也勾勒了泰州学派的历史演变和思想特色。

上个世纪90年代,匡亚明先生主持《中国思想家评传丛书》,给多位泰州学派的代表人物写有单独的评传。其中《王艮评传》便是我所在的西北大学中国思想文化研究所龚杰教授所著。龚杰同志在撰写该书时,明确地说,他受到《中国思想通史》第四卷的影响。他在该书《后记》中说:“早在30年前,当我还是一个涉足史学不深的年轻教师的时候,就曾受到侯外庐《中国思想通史》第4卷有关王艮论述的启迪,对王艮独特的学术生涯和朦胧的人权意识产生了研究兴趣,加之,浓烈的乡情责成我应该写一本有关王艮的书。”龚杰同志是江苏人,他所表达的这份可贵的家乡情谊,我也感同身受,倍外亲切。同时,由此也可折射出,《中国思想通史》第四卷在泰州学派的界定、人物的选择、思想学派的划分方面对后来的学人启发良多,影响深远。

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我们在编写《宋明理学史》(下卷)的时候,对泰州学派也下了工夫,试图在材料收集、考辨以及义理分析、思想定位方面做更多的工作,在章节设计上反复推敲,最后列了两章,即第十六章《王艮与泰州学派及其与王学的关系》、第十七章《泰州学派后学何心隐、罗汝芳、李贽的“异端”思想及其对理学的批判》。这个架构是得益于《中国思想通史》第四卷,但在文字表述上更加周密从容,关于罗汝芳的“赤子之心”的探讨则是新的尝试和补充。


二、泰州学派的思想与特色

众所周知,因为特定的时代原因和自得的学术研究,侯外庐学派整理勾勒了历史上的“异端”思想流派和思想家,并作为思想观念发展演变的构成因素之一。

《中国思想通史》第四卷选择了泰州学派的三位代表人物,即王艮(1483-1541)、何心隐(1517-1579)、李贽(1527-1602)。《宋明理学史》下卷在泰州学派章节中,增加了对罗汝芳(1515-1588)的探讨。

明代泰州学派的“异端”思想具有广泛的群众基础,具有进步性和人民性。“理解泰州学派创始者王艮的思想,必须从其接近下层社会的史实出发。这不仅由于王艮本身出身于灶丁,而尤其重要的是由于泰州学派的传播,主要的对象是被压迫的劳动人民群众。”(侯外庐主编《中国思想通史》第四卷下册,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974页)侯外庐先生指出王艮的思想“并非来自统治阶级的圣经贤传,而是有灶丁及与灶丁地位相似的农民‘叛逆’思想为其深厚的源泉。所以他自称他的学说是‘五经总义’,而非具体出于那一经。从正宗思想看来,‘五经总义’是非常可怪的‘叛道’异端,跟‘圣经贤传’对立。”侯外庐学派在梳理王艮“五经总义”与“章句之学”“总经”与“五经”“无所偏倚”与“无所乖戾”对立的过程中,没有仅仅停留在语词语汇的表层。“理解王艮的思想,理解其所袭用的王阳明学说的某些教条和范畴,必须透过其言语、文字的表达形式,来考察其思想实质。”他们发现,王艮在借助陆王心学的形式,不断弘扬“六经皆我注脚”的传统,日益走向摒弃圣经贤传,独创“百姓日用”之道的思想,具有学术创新性。

王艮强调万物一体,重视人和物都有“天体之性”,蕴含着朴素的平等观念,他“肯定了饮食男女之性,认为这是人的天性的自然权利”(侯外庐主编《中国思想通史》,第四卷下册,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977页),”王艮把王阳明的‘致良知’颠倒过来,变成‘良知致”。王艮的思考在当时称得上振聋发聩,有启蒙意义。

侯外庐学派研究王艮的思想,指出:“‘百姓日用之学’是王艮思想的进步的命题”(侯外庐主编《中国思想通史》第四卷下册,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978页),“具有首尾一贯的人民性”,“王艮的‘百姓日用’之学,在理论形式上继承了古代儒家的传统和王守仁的‘良知’说,而在实际内容上又对正宗儒学进行了不同程度的改造,多少反映了平民的要求和特点”。王艮的《乐学歌》深受欢迎,其中说:“人心本是乐,自将私欲缚。私欲一萌时,良知还自觉。一觉便消除,人心依旧乐。乐是乐此学,学是学此乐。”侯外庐学派认为这反映了王艮“人心自然论”的看法,“人心本体就是自然,自然就是快乐”。把心的本体看做是生理的自然欲求,削弱了心学的神秘倾向。“在思想方法和修养方法方面,王艮和其他王学学者一样,重视心悟和内省,但他的特点是,往往以‘日用见在指点良知’,更重视人的意识和心理活动。”

泰州学派重视人的生理欲望,反对人为干扰,这个观点在下层劳动人民中传播较广。而其代表思想家往往命运坎坷,如颜山农、何心隐等都遭受过非人的待遇,但是他们体现了共同的特点,即“不屈的战斗性格”,这是同其思想学说的叛逆性密切联系在一起的,也是泰州学派的一个传统。何心隐是泰州学派的另一位代表。《中国思想通史》第四卷重点研究了他的乌托邦社会思想。实际上,在王艮将自己的思想学说贯彻到社会治理层面时,己经带有了乌托邦的性质。何心隐曾被统治者视为“奸逆”“妖逆”。“何心隐的思想,是泰州学派创始人王艮思想的继承和发展,也是王艮思想更具体的阐发”。何心隐也认为人欲是天性的自然流露,要尽天性,就要寡欲或育欲,实际上是主张按照人的自然本有之性来活动,发展自然的人欲。这里隐藏着“鼓动劳动人民为自己利益而进行斗争的巨大作用”。何心隐重视朋友的社会关系,将“均”和“群”作为“会”天下(或者说统天下)的原则,他不断扩大政治社团“会”的组织,努力实验他的社会理想。

罗汝芳,是《宋明理学史》下卷中专门增加的一位泰州学派的思想家,在书中没有考察他的全部思想学说,而是抓住他比突出的思想内容,即“赤子之心”以及刑狱方面的论述。罗汝芳主张“天初生我,只是个赤子。赤子之心,浑然天理”(见《近溪语录》),号召人们爱养赤子之心。但是,“罗汝芳寄希望于爱养人间的赤子之心,以转移‘人情世习’,使‘顽劣’者成为‘善良’,使严峻者稍轻拷扑杀戮之威。这只是一种空想,没有现实的可能”,其社会理想同样也带有乌托邦的性质。

泰州学派的另一位后学李贽更加具有“战斗的性格”和“革命性的思想”。他的代表作《焚书》,侯外庐学派认为:“《焚书》是一面照妖镜,它折射出封建主义的社会矛盾,崇赞‘匹夫无假’而拆散了封建主义的特权式的道德律令。”李贽“由于他对历史的批判实际上乃是对现实的批判,所以《藏书》就为封建统治者视为一部危险的书,几经毁版焚禁”。李贽思想来源复杂,但是与泰州学派无疑是一脉相承的,并逐渐确立了反道学的思想体系,追求人道主义的平等观和个性说,在思想启蒙运动中做出了贡献。“李贽的思想,在道德论的范围内,充满了平等、自由和尊重个性的精神。”我们看到他的社会平等说、个性自由说、个性解放说和他的文学评论,很容易理解他的进步性,我们看到他的历史的人物评价的著作,也很容易理解他的破除迷信的独到的见解。”

侯外庐学派发挥考辨史料的优良传统,在对李贽著作的研究中尤为显著。面对研究对象的思想冲突和矛盾,结合历史时代进行分析,往往能够入木三分,给人以新的体会。《中国思想通史》第四卷分析李贽的思想矛盾,就做了这样的考察和把握,认为:“李贽思想中的矛盾,既反映了当时社会的新旧斗争,又反映了新旧矛盾中新的为旧的束缚的痛苦。”“李氏著作,如何辨伪,是一个专门的问题,从思想学术的内容来看,应着眼其最基本的著作;其他信者传信,疑者存疑;不甚重要者,暂存而勿论。”这里强调了人们既要对史料的主次真伪做细致缜密的考察,也要在必要时闻疑待考,广泛地占有史料,并作缜密的审查和分析,“信者传信,疑者存疑”,这在今天依然具有学术价值和实践意义。

侯外庐学派在探讨泰州学派时,抓住泰州学派的论“道”核心,认为:“泰州学派主张当下日用是道。所谓当下日用,就是穿衣吃饭那样的自然,穿衣吃饭,包举了世间所有的人伦物理。”“满足人生最基本的自然要求,就是当下日用的道。这样,道是最平常的、毫无神秘之处的日常生活。这样就把道从天上拉回到人间,道不再是道学家所独占的神秘的东西。这种对道的规定,是异端的理论。”

总之,泰州学派是一个具有平民观的思想流派,有重要的思想文化意义。在历史上,它发挥了思想启蒙的作用,推动和促进了思想文化的进步和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