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贞是泰州学派后学中杰出代表、平民儒者,李春芳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状元宰相。两人年轻时,曾一同在泰州学派创始人王艮(1483 ~1541,字汝止,号心斋,明泰州安丰场人)门下游学。在《理学韩乐吾先生行略》书中记述:“先生于李文定公未及第时,同游王心斋先生门。”李春芳是位极人臣、在朝美政,韩贞是平民儒者、下位美俗,他们都是心斋“出处之正”理念的笃信者和践行者。 韩贞(1509~1585,字以中,明兴化韩家窑人),出身贫微,世代为窑工。他成年后,因父母双亡,无所依傍,曾短暂崇佛,后师从王艮次子王襞学习儒家思想,是泰州学派杰出的平民弟子,一生积极传承和践行泰州学派哲学思想,最终成为深受百姓欢迎的平民教育家。韩贞笃信心斋倡导的“出处之正”理念,早年绝意科举,不与官绅阶层为伍,一生未曾做官,自始至终与官绅阶层保持距离,但是他却与既是同乡又是同窗的李春芳有着深厚友谊。 李春芳(1511~1585,字子实,号石麓,明兴化昭阳人),嘉靖十年(1531)中举人,后于嘉靖二十六年(1547),状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后被明世宗选入西苑撰写青词,甚得赏识,超擢翰林学士,旋即升为太常少卿,拜礼部右侍郎,仍兼学士。嘉靖四十四年(1565),兼任武英殿大学士,进入内阁参预机务。隆庆二年(1568),接替徐阶成为内阁首辅。 心斋有言,“大丈夫存不忍人之心,而以天地万物依于己,故出则必为帝者师,处则必为天下万世师。出不为帝者师,失其本矣;处不为天下万世师,遗其末矣。进不失本,退不遗末,止至善之道也。”“出处之正”是泰州学派诸贤所秉持的重要处世行事准则。在心斋传人、“淮南三王”之一的王栋看来,“出处之正”包括两层含义:“出”是居庙堂之高,必为帝王师,前提是帝王需尊师重道,否则恐有辱身之毁,违背尊身立本之旨;“处”则是处江湖之远,与草民为伍,需以兴文淑人、讲学明道为务,不能息交绝游。如此才能进退相宜,守本保末,得乎至善。基于泰州学派是平民儒学的认知,我们一般仅仅关注“处”之正,往往忽略“出”之正。李春芳与韩贞二人的一生所坚持的理念与实践,恰恰反映出“出处之正”对他们的影响。
隆庆二年(1568),李春芳出任首辅后,返回家乡兴化休假。韩贞在兴化教化平民、弘道化俗,李春芳对他非常佩服,于是乘船拜访。 作为答谢,韩贞赋诗一首,赠给李春芳。诗曰:“纷纷车马簇江城,上相初旋画锦旌。麟凤实关天下望,鹤鹑虚负海边名。山林廊庙心非远,明德新民业已成。剩有残膏携满袖,愿分梓里润苍生。”韩贞以“出处之正”理念,劝勉李春芳爱民如子,回馈桑梓。李春芳是内阁首辅,位高权重、衣锦还乡,备受天下瞩目;韩贞本人只是闲云野鹤,虚耽“东海贤人”的名望。但两人无论是高居庙堂,还是身处田野,“心”始终连在一起,首辅抱有“明德新民”的宏愿业已实现,韩贞也抱有同样的志向和追求,希望与首辅一道,润泽家乡百姓。 韩贞时常劝诫在外为官的,廉洁奉公。李春芳老母八十寿辰时,韩贞曾撑船运载两个酒坛,到兴化城西得胜湖,用湖水装满两个酒坛,用红纸封住,运至兴化东门码头,送给李春芳。李春芳于是派人搬取。 仅送两坛酒,侍从认为韩贞轻视李春芳。李春芳不以为然,笑谈坛子里装的不是酒,而是湖水,韩贞是在提醒他,要为官清廉如水!
《理学韩乐吾先生行略》记载,韩贞也曾拜访过李春芳,并借机共同探讨王学思想。韩贞对李春芳道:“公以书生中状元,书生知遇之极也;以状元为宰相,人臣知遇之极也。山林、廊庙岂两事耶?愿公与人为善,使匹夫匹妇化为尧舜之民,则今日状元宰相,当岁万世状元宰相,可谓不负知遇之极矣。”李春芳由书生中状元,再由状元作宰相,都是登峰造极的难得机遇。不论是高居庙堂,还是闲居山林,都可以与人为善,教化万民,把“匹夫匹妇”变成像尧舜时代过着幸福生活的民众。真正践行泰州学派的“出处”理念,“今日状元宰相”就可以变成“万世状元宰相”,既不负皇上的知遇之恩,也服务亿万民众,让他们安居乐业。李春芳对韩贞由衷叹服:“予在京阳,先生讲学邑中,不意所造竞如此,予实有愧矣。”二人虽然“出”“处”有别,但是韩贞却在基层积极倡道讲学、化俗导民,学术日渐精进。李春芳在后来休假期间,两人多次会面。耿定向在《陶人传》中记载:“李元宰时休沐在里,数召见之,互谈契洽。李公益重其人。李春芳在家乡休憩时,经常召见韩贞,每次都相谈甚欢,也愈发尊重他。
李春芳在京为官时,曾给韩贞写过信。在一次书信中提到:“遥闻讲学邑中,邑中之人皆信从,兴起诚能动物,非声音笑貌者比也。儿辈相接,当赐教迪,尤感。余不能悉。”他在信中指出,韩贞在乡间日常教学中,态度真诚,能够充分调动学生们的学习积极性。韩贞讲学目的不为赚钱,他在《樵歌》中说:“老去渔樵不愧天,虚灵一点绝尘缘。能谋富贵寰中客,会领烟霞物外仙。且饮三杯欢喜酒,不争一个皱眉钱。尧功舜业浮云过,底事人生不自然。”韩贞秉持“出处之正”理念,不屑去争这“皱眉钱”。韩贞讲学内容和态度真诚,以“百姓日用”教导学生,不讲假大空,不整虚头巴脑。从学韩贞者如云,就因他诚实为人、诚心讲学,人们都非常信服他,“远近来学者数百人,庭履常满”。 韩贞的学识和人品俱佳,得到公认。李春芳才恳请韩贞作其长子李茂年的老师。李茂年拜入韩贞门下后,在其悉心教育下,李茂年品学兼优。在咸丰重修《兴化县志》里有李茂年小传:“李茂年,字伯高,荫授中书舍人,进尚宝丞,恬退不骄,常从韩贞游,以讲学化俗为务,奉册封藩,却馈不受。岁大浸,力请台使疏乞镯贩,免养马诸差,邑人感之。”李茂年虽然受到恩荫,但是人修养很好,恬静不骄,积极践行泰州学派宗旨,致力于讲学化俗,不接受更高级别册封。兴化发生洪涝灾害时,他积极上疏,请求蠲免租税徭役,乡民对他非常感激。
明嘉靖、隆庆年间,内阁争斗激烈。李春芳虽然与人为善,崇信泰州学派倡导的明哲保身、尊身立本的理念,但也难免卷入徐阶、高拱之间的斗争漩涡。李春芳萌生退意,任职内阁时,便以父母年事已高,两次奏请致仕归乡,穆宗不允。两年之后,李春芳继任首辅,再次上疏乞休,仍不允许。隆庆五年(1571),南京给事中王祯上书指责李春芳亲已老而求去不力,李春芳借机奏请辞,但仍未获批。等到李春芳上了第五封奏疏时,穆宗无奈,只得下敕允许李春芳致仕。 李春芳位居首辅后,多次上疏求退归野,源于他受到泰州学派“尊身立本”“明哲保身”“出处之正”等理念影响。心斋以为,道身一体,只有尊身才能尊道。只有保好身,才能做好官。韩贞有言:“偷个闲时取个欢,莫将愁事锁眉端。进前担子千斤重,退后阶梯老大宽。”成就一番事业,应该做到劳逸结合、张弛有度、进退得宜,能进也能退。《乐吾韩先生遗事》记载,李春芳巡校泰州时,谒崇儒祠,祭拜王艮。李春芳触景生情,感喟不已,他虽位极人臣,但仍有不得意之感。韩贞在旁听闻,不禁笑问李春芳,怎能如此认识。既然官场险恶,不如急流勇退,虽然穷居,也要意气有加。当时在场的耿定向讲:“世固有大行不加者,能不加,即不损;穷居而意气有加,亦损也。”耿定向所言,人生和事业达到一定程度后,能不冒进,那就不亏不损;因困守现状而焦虑不停,也是亏损。当时在场的王襞也说:“大行穷居,须一视焉可也。”王襞也讲在俗世洪流中要保持一以贯之践行大道的人生豪迈境界。
隆庆五年(1571)五月,李春芳赋闲归乡,远离了朝堂倾轧。归乡之时,韩贞与吴承恩一同拜访了李春芳,他们在一起相谈甚欢。韩贞赋诗一首:“上相南归绿野堂,下贤初举李膺筋。名园碧水依鱼藻,礼座清叶俨凤章。海甸苍生涵化育,天朝礼乐籍施张。东山暂喜留安石,野服无妨一揖长。”韩贞把李春芳比作唐代名相裴度、东汉名士李膺,诗中感情真挚,相聚情景甚好,表达出即使归隐山野、布衣野服,也能化育苍生、推行天朝的礼乐教化。李春芳归隐后,与老友欢续旧游,与里中鸿儒、后生们讲论道艺,怡然于交友论道,恬淡于奉亲养老、关心民事。在其《贻安堂集》中,很多文章、诗歌都上述活动都有所体现。李春芳在朝时位极人臣,克己奉公、清正廉洁、学识渊博,归隐后性格恭谨、治谕平恕。他的功绩与品质既源自他的勤勉苦修,也受到泰州学派及韩贞等乡贤思想影响。 当时,兴化乡里要修建一座书院,韩贞大力倡导,李春芳积极支持。他们共同为书院选址、规划,同时邀请许多知名学者前来任教。在书院落成典礼上,李春芳亲自撰写一副对联:“心斋启后学,出处皆正道;乐吾继先师,教化有遗风。”这副对联,既表达了对泰州学派创始人王艮的敬仰,也表达出对韩贞传承泰州学派思想的肯定。 李春芳致仕归隐兴化后,当地遭遇旱灾,农田颗粒无收,百姓苦不堪言。韩贞四处奔走,组织乡民自救,同时致信李春芳,向其求助。 李春芳看到韩贞的信,四处筹措粮食和物资,救济受灾百姓。
李春芳与韩贞的故事是泰州学派思想传承与实践的生动写照。他们的交往不仅体现了个人之间的情谊,更反映了当时的社会风貌、思想潮流以及儒家学说在民间的发展与影响。 万历十二年三月十九日(1584年4月18日),李春芳逝世,享年七十五岁。六月,明神宗赐祭葬,追赠太师,谥号“文定”,祀乡贤祠,墓在扬州城西二十里宏恩寺旁。为赞扬明、清两朝兴化李氏一族,自李春芳曾祖李秀以下九辈,世代为官,且官居极品,门庭显赫,分别是上三世李秀、李旭、李镗皆因李春芳封荫,追赠少师,位列三孤,都为极品。状元宰相,李春芳卒后赠封三公“太师”,为正一品。第五世李茂材为春芳次子,荫封尚宝寺丞升太常寺少聊,以子思诚赠封礼部尚书。第六世李思诚系茂材子,字次卿,又字碧海。万历廿六年(1598),官至礼部尚书加太子太保。第七世李长琪,字维修,思诚次子。以其子李清赠封刑科给事中,至清康熙年间,又以其孙李楠追赠九卿左都御史。第八世李清,字心水,又字映碧,明崇祯四年(1631)进士,历任刑、吏、工科给谏,至南明弘光,官至大理寺丞。第九世李楠,字木庵,李清子,康熙十二年(1673)进士,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 同年八月初九日,韩贞也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七岁。韩贞生前一心弘教化民、克己为人,为纪念这位乡贤,乡人建设韩公祠,位于兴化县城东岳庙东侧,由原先祀奉屈原的竞渡庙改建而成。祠内建造塑像,每年分春、秋两次祭祀,作为官祭,春秋二祭定例沿袭。《兴化县志》载曰:“先生以理学崇祀乡贤,特建专祠,春秋官祭,祝文云:维昔先贤,崛起海滨,绍兴绝学,剖朱陆之同异能自得,师化远近之愚顽诱人以善。诗特其余事。” 万历二十年(1592),韩贞的门生相聚韩贞故居韩家窑,“复检遗稿,得诗若干篇,综辑雕刻印成《韩乐吾先生集》广传海内。”后学李宝瑜为其作《序》,赞扬韩贞精通理学,是道德楷模。“刻印遗集全部,上体天心,下顺人情,千古不朽,百代留芳”。 并题诗两首:“怪门奇傈士,往往出衡茅,述性轻仙佛,逃名笑许巢,一方惊崛起,四境感身教,乡饮大宾位,推崇胜序胶。”“诞垣寻常术,型偏悟自陶,姚江延性学,东海颂贤豪,相业规先世,儒学示我曹。后生观大集,仰止过山高。”在今天的兴化县城,四牌楼上依然有“东海贤人”匾额,从而褒奖韩乐吾先生。 雍正十年(1732),兴化县丞汪芳藻认为韩贞对兴化的历史文化功绩不亚于范仲淹,是一位理学大儒,于是因循旧例,重新恢复对韩乐吾的春秋二祭。“凡新往任暨元旦、长至令节并春秋二丁礼,邑令必躬亲诣谒祭,不得转委垂尉,用昭诚敬焉。” 李春芳和韩贞二人共同推动了文化传承,李春芳的文集和韩贞的讲学笔记,为后人研究当时社会文化和泰州学派提供重要资料,他们的故事、精神,已经深深融入泰州这片土地的文化底蕴之中,成为不可磨灭的历史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