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州学派创始人王艮“百姓日用即道”的理念,具有炽热的平民化色彩。“道”作为中华传统文化的核心范畴,虽有本源、规律、信仰等多重释义,但王艮将其拉回民间生活,主张能解决百姓饥寒需求、贴合日常生计的才是真正的“道”。其理念中蕴含的民生担当精神、对人欲的肯定与个体自我发展的倡导,不仅是对传统儒学的创新性发展,更为当代人文精神建构与“第二个结合”注入了鲜活的精神滋养。 首先,“百姓日用即道”的意义,就是对民生的高度关注。“道”是一个多义词,我用“道一分殊”来概括,归纳一下大约有十种说法。“道”由最初的意义的道路,引申为本源、本体、规律、原理、方法、原则、境界与终极信仰等,对中华民族的哲学、政治、军事、宗教、治国理念与日常生活,产生的影响是巨大而深远的。对“道”的理解,是依据行文前后的话来确定的。王艮的“道”是偏重于满足于人们感性需求的,强调能够解决百姓饥寒问题的,才算得上是“道”。王艮“人有困于贫而冻馁其身”为“失其本”的论断,说明他对民生问题的重视。“百姓日用即道”理论基础是身本论:“立吾身以为天下国家之本”。 王艮的“身本”论与其师王阳明的心本论有明显的不同。王阳明以“心”为“身”的主宰,虽说“身”为“心”运作提供了基础,但只从“身”上考虑,就会走向错误的道路:“看善恶,躯壳上起念,便会错。”王艮把“身”置于“心”之上:“安其身而安其心者,上也;不安其身而安其心者,次之。”王艮的身本论,是本体论的一种新形态。不同于宋明理学的气本论(张载、罗钦顺为代表)、理本论(二程、朱熹为代表)与心本论(陆九渊、王阳明为代表)。在王艮的著作中,“爱身”、“保身”、“敬身”等词是经常见到的,与“身本论”相配合,王艮还有“身尊道尊”的合一论。 嘉靖十四年(1535),淮扬发生灾荒,王艮到仪征,向素来敬重他的富豪王氏借贷二千石大米,请官府造名册发放给饥民。当地巡抚怀疑王艮从中捞取油水,把王艮关在官署里。巡抚派人侦查,结果一无所获。巡抚把名册与饥民稽查后,发觉一无差错,便对王艮说,你是一介布衣,做了官府办不成的事情。“秋大疫,先生又日煮药广为调济,全活者甚从。”这有继承王阳明“知行合一”之处,而实质是以“身本”论为基础,为解决民生问题采取行动的担当精神。马克思说:“作为确定的人,现实的人,你就得有规定,就有使命,就有任务……这个任务是由于你的需要及其与现存世界的联系而产生的。”“使命”与“任务”强调个人对社会承担的责任,也就是担当精神。习近平指出,担当精神就是自觉地勇于挑重任,不计较个人的得失。习近平说:“无私才能无畏,无私才敢担当。‘心底无私天地宽。’担当就是责任,好干部必须有责任重于泰山的意识。”王艮无私心,被官府怀疑后,在官署里与士人们谈论学术,坦然得很。王艮不是坐而论道,而是起而行之。他自觉地把解决民生困苦作为自己的责任,在条件许可时,超越官民界限,勇于践行做有利于民众的事情。王艮的担当精神是出于个人自发的,相对于以推诿、扯皮,不履行自身责任一些官员来说,精神境界要高得多了。
其次,与关注民生相配套的是泰州学派对“人欲”的肯定。朱熹对“欲”与“人欲”有个说明,“欲”是人们正常的生理需求,如肚子饿要吃馒头,这是“欲”的满足。想一席上等酒宴来解饥,这就是“人欲”。二程说“肆欲者乱常”,以为民众肆无忌惮地提高欲望的要求,就会扰乱社会正常秩序。这个秩序就是以等级制度和伦常秩序为基础的专制统治。程朱与陆王的观点有很大的分岐,但在“存天理,灭人欲”的禁欲主义上并无不同。中国古代社会,一些人的欲望能得到最大限度的满足(君主),另一些人欲望则被限制在非常狭小的范围里(民众)。这不仅要有制度上的保证,而且要有思想家罗织出种种学说来,宣扬民众的欲望应当缩小乃至于绝灭。理学家以抽象的思辨,把等级制度和伦常秩序建构为“天理”,又把“天理”上升为君临天地、人们不可违抗的天命,是要说明现存的社会秩序是合理的。曼德威尔是英国资产阶级的伦理学家。他的著作只留下《蜜蜂寓言》一书。他主张归结到一点,即“人却是非常自私专横而又是狡猾的动物。以往的统治者,力图改变人的自私这一本性”,统治者“所努力的主要事情,便是使他们治下的人民相信,克制自己的嗜欲比放纵自己的嗜欲对于人人都较为有利。” 泰州学派认为,不只人的正常欲望要得到满足,而且对欲望的进一步需求也应该得到满足。王艮的学生颜钧说,人对财富的追求,“实天机所发,不可壅瘀之。”颜钧在讲学时,强调“制欲非体仁”,断定抑制人的欲望,不是孔子讲“仁”的本意。罗汝芳接受了这一主张,便拜颜钧为师。他早年受理学的影响,把自己关在村里寺庙中,一人独居,“屏私息念”,以为这种修身养性的方法,是成就圣贤的良方,结果生了一场大病。听了颜钧的主张后,罗汝芳刹那间醒悟了,“万皆是事故吾身,则嗜欲岂出天机外耶?”罗汝芳是泰州学派中官做得最大的,至云南副布政使。在17年的官宦生涯中,他把“向民所欲”的主张,在安徽、云南等地的施政中践行了。何心隐批评理学开山祖周敦颐的“无欲”说,提出“育欲”说,认为在欲望的满足上,百姓与君主有着同样的权利。 罗汝芳所说的“嗜欲”就是对欲望的追求。欲望是人对物质利益或精神生活的一种内在需求。在宋明理学家宣扬道德禁欲主义,与曼德威尔所说的是一致的,都是为专制社会服务的。李贽“各得其千万人之心,造成其心者,各遂千万人之欲”的主张,强调了民众的欲望要得到充分的满足。让天下千千万民众的“嗜欲”,得到符合其要求的充分满足,奏响了道德禁欲主义的丧歌。泰州学派的欲望观,有着反对专制主义的内容。
第三,发展自我,李贽提出“有私必力”的新见解,是古代一种个人自我发展的学说。为了秋天的收获,农夫会尽力去耕种田地;思虑财富的增加,掌家者会着力治理好家庭;士人在科举中获取功名,定发奋攻读。没有高爵与厚禄,谁也不会去做官。李贽以为,孔圣人也不例外,孔子在鲁国不担任司寇一职,他是一日也不得安宁的。对欲望的追求,不仅对主体的发展起到重要的作用,而且对人类由中世纪走向近代有着推动作用。欲望之火是与生俱在的,是支撑着人们生命之途跋涉的原动力。没有对金银、珠宝与香料占有贪欲的冲动,哥仑布不会航海到拉丁美洲的。地理大发现的结果,使发展资本主义所需的原始积累得以很快地完成。恩格斯由此得出一个结论:“自从阶级对立产生以来,正是人的恶劣的情欲——贪欲和权势欲成了历史发展的杠杆。关于这方面,封建制度的资产阶级的历史就是一个独一无二的持续的证明。”恶劣的欲望尚且如此,像王艮、颜钧、罗汝芳那样充满善意、为满足民众需要的欲望观,更是变革社会现状的催化剂。对欲望的追求,就个体与天命的关系说,是蕴含着对自我力量的认同,王艮提出了“我命虽由天,造命却由我”、他的学生王栋肯定人的意志可以“自做主张,自我裁化”,这是对千古如斯的天命论是有力的否定。 泰州学派的出现,是发源于中国传统文化内部、指向思想解放和个体觉醒的早期启蒙运动。它那股充满活力、扎根于民间生活、强调自我发展的主张,使其成为中华传统文化中一颗明珠,对当代中国人文精神建构、推动动社会发展,实现“第二个结合”有着不可替代的现代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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