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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乐学”思想重塑当代青年精神世界
发布时间:2025-06-11 16:33 信息来源:社科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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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中晚期,在王阳明后学的发展与流变中,形成了一支具有革新精神的学术派别——泰州学派,其顺应明朝中后期市民社会兴起的社会历史,致力于儒学民间化,实现了儒学由“士人之学”向“平民之学”的转型。而这种转型正是以“乐学”为核心贯通始终,提出“真乐”是万物一体的本体之乐,强调“人心乐学”的天性,“百姓日用即道”的世俗化特征。这些思想对于建构身处技术社会、数字社会中的青年群体的精神世界具有重要的启示,为其提供了有力的精神支撑、丰富的思想资源和厚重的伦理底蕴。


一、何以必要:泰州学派“乐学”思想的现实关切

在中华民族两千多年的儒学史上,泰州学派“乐学”思想以革新精神将儒家学说真正推向平民化、世俗化,需要在“两个结合”的历史叙事中彰显其现实关切,一方面是处于当代青年精神世界建构的现实需求;另一方面也是儒学自身现代转向的内在需求。

1.青年精神世界建构的现实需求

作为国家未来的新时代青年肩负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历史重任,其精神世界的风貌和样态影响着国家的发展和民族的未来。党的二十大将“丰富人民精神世界”作为中国式现代化的本质要求之一,为青年精神生活的发展提供了根本遵循。然而,当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战略全局和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相互交织,青年精神世界也受到严峻的挑战,遭遇复杂的现代性危机,主要体现在以下几方面。

一是各种不良思潮和亚文化大行其道,造成青年精神需求走向异化虚无。青年群体思维活跃,善于接受新思想,其自身缺乏生活经验和理论根基,价值观的同一性还处在建构过程中,极易成为各种不良思潮和亚文化作用的客体对象。青年群体对“乐”的理解处于片面、单向度、泛娱乐化层次,造成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乐学”思想在当代社会的断裂,失去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对青年的精神滋养的厚重传承。

二是数字化时代的到来,使得青年陷入深刻的数字精神权力控制。大数据、人工智能及云计算等数字技术全面渗透进人类生活,改变了青年的交流模式、生活方式、感知模式及生命存在状态。日益精进的数字技术促使青年精神在场,使得青年身处于数字化全景式敞视监控中,在青年精神世界塑造过程中,引发从身体规训到精神权力的转换。这也造成了部分青年在精神世界展现出审美的泛化、普遍的精神倦怠、沉迷于网络游戏等不良精神生活样态。数字化空间和数字化生存逐渐消解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乐学”思想的积极内涵和高阶精神追求。

三是社会转型影响下青年精神生活呈现出层级分化。新时代青年在学校教育和社会教育场域中已经呈现出精神生活高质量发展的特征,但同时也因为时空浓缩、信息爆炸、技术革命加速、资本逻辑全球蔓延所造成的生存压力、学习压力、社会压力、竞争压力等多元压力叠加,代际关系、朋辈关系、社会关系等复杂紧张,内卷文化、玄学文化、泛娱乐化等文化使得部分青年选择“内卷”“躺平”“摆烂”“佛系”等精神状态,造成了青年群体严重的心理问题。调查显示,“低龄抑郁”“低龄焦虑”“青年抑郁”“青年焦虑”等日趋严峻的青年心理问题已发展成为社会关注的公共性话题。青年精神生活层级化使得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乐学”思想在个体主体的精神世界建构中缺位。

2.儒学现代转向的内在需求

明朝中晚期,以王艮为代表人物的泰州学派以“乐学”思想为核心推行儒学的世俗化运动。这是儒学历史第一次对作为封建意识形态进行解构的运动,虽然仅凭借以王艮及其子王襞、族弟王栋“三王”为核心人物在民间讲学布道,但在历史上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明朝末年产生了一大批“草根”儒学家,例如朱恕、韩贞、夏廷美、李珠、林讷等,他们大多出身社会底层,极少入仕为官,大多为盐丁、灶户、樵夫、商贩等。如韩贞“随机指点”性的讲谈为民众所欢迎,“随机指点农工商贾,从之游者千余。秋成农隙,则聚徒谈学,一村既毕,又之一村,前歌后答,弦诵之声,洋洋然也”。这一儒学研习热潮在两千多年的儒学发展史上可谓空前绝后。质言之,泰州学派的儒学平民化运动能够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功,与其顺应明代以后市民社会兴起、满足平民精神生活需求密不可分。当代儒学现代转向,或可从泰州学派革新儒学的实践理路中寻找精神动力和精神资源,以期实现其现代化转型。


二、何以实现:泰州学派“乐学”思想重塑青年精神世界的理论进路

1.理论面向:“尊本立身”,践行生命教育

泰州学派“乐学”思想的理论面向是百姓日常生活,教化百姓如何在日常生活中习得“真乐”实践方式,体验“真乐”的舒畅愉悦境界。“身”作为“乐学”思想的逻辑起点,沿袭孔子的“敬身为大”和孟子的“守身为大”的思想,提出“尊本立身”,“身”不仅是“天理”的基础,也是天地万物基础,无论向内的正心诚意、格物致知,还是向外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现实根基都是具象化、普遍性意义的“身”。泰州学派乐学思想“尊本立身”确立一套“尊身”“安身”“保身”,最后导向“爱身”“爱己”“爱人”。“知保身者,则必爱身;能爱身则不敢不爱人;能爱人则人必爱我;人爱我则吾身保矣。”所以,泰州学派“乐学”思想建立在“爱己”和“爱人”基础上,而非片面狭隘的爱惜自己的身体。

自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以来,西方社会主体性文化觉醒,强调主体体验感,大写的“我”被发掘、被看见。数字化社会过剩的肯定、鼓励和自由使得主体的欲望、情绪和意识都能够被极大满足。但同时,这种虚假的“自由”、过剩的“肯定”、被制造的“需求”使得青年群体沉浸在自我精神世界建构的乌托邦中,由此造成严重的心理问题,深度无聊、否定“他者”、“倒空心理”等都是其表征。因此,重塑青年精神世界首先要直击问题、回应问题。破解问题的关键在于在青年精神世界中重建自我与“他者”的密切关联。泰州学派“乐学”思想为当代青年精神世界询唤“他者”归来提供理论进路,将“爱己”与“爱人”贯通起来,泰州学派“乐学”思想中“爱己”与“爱人”是一种对立统一的关系,只有通过异质性、批判性的他者才能印证充满生机活力的“我”,最后二者统一于“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宏大爱国主义叙事体系中。

2.本体建构:“人心本自乐”,激发乐学天性

泰州学派“乐学”思想的核心要义是“人心本自乐”,正如王艮在《乐学歌》中写到“人心本自乐,自将私欲缚”。个体主体心性中能够生发“向学乐学”的本性,人天生对未知领域充满着好奇和探索的天性。道德教化的目的是开掘乐学天性,使得百姓日用而不知转变为日用而知即可。王艮甚至认为:“天下之学,惟有圣人之学好学,不费些子气力,有无边快乐,若费些子气力,便不是圣人之学,便不乐。”泰州学派“乐学”思想的精髓在于真正的圣人之学是无边快乐的过程,不需要费力气去约束自己,也不需要外部力量强加于己。所以,圣贤(孔颜)之乐并不神秘,只要依照本心,即便“愚夫愚妇”皆可获得“真乐”。泰州学派的代表性人物创新各种方法来布施“乐学”思想,帮助百姓获得“真乐”,丰富平民的精神生活,不断满足世俗生活的精神需求。例如,泰州学派的颜钧将“人心本自乐”的思维方式、价值追求、精神内涵撰写成各种朗朗上口的“诗歌”、“口诀”、“救心火”心法、“七日闭关”修炼法等,结合百姓日常世俗生活创新一系列颇具民间特色的传播方法。颜钧的弟子何心隐推动儒学民间化的主要方法不是迎合百姓各种心理需求,进行儒学宗教化、仪式化,而是通过宗族聚合的方式在宗族内部进行道德教化,教导族人爱学乐学的宗族风气。

泰州学派以“乐学”思想为核心,认为“乐学”是人们良知良能的自觉,对于当代青年精神世界的建构具有重要的启迪意义。尤其是当代青年一方面身处于信息轰炸的文化情境中,数字技术全景式敞视青年,觉察他们的精神状态、心理需求和价值愿景,去无限制地鼓励、迎合和消费;另一方面上述迎合是通过虚假工业品达到的,青年被饲以同质化的科技复制品精神喂养。而学习本身是通过批判性思考、深刻的洞察、长时段沉浸才能感知知识经验的“尽精微而致广大”。当代的生活图景在很大程度上使得学习本身变得枯燥无味、无意义感。泰州学派“乐学”思想从源头开掘乐学天性,通过家庭、学校、社会联动营造一种乐学之境,将学习复归为一种深度思考、长时段专注、深刻觉察的体悟之径。

3.价值追求:“百姓日用即道”,厚植爱国主义情怀

泰州学派“乐学”思想的主要作用客体是“天理”,但这里的“天理”并非宋明理学外在超越意义上的“天理”,也非阳明心学内在超越意义上的“心性之理”。不同于以上的先验论维度的终极价值追求,是一种“愚夫愚妇与知能行便是道”,“百姓日常即道”,将政治儒学回归原始儒学,彻底走下意识形态的神坛,回归世俗日常生活。王艮曾在《咏下》诗中写道:“世人不肯居斯下,谁知下里乾坤大。万派俱从海下来,天大还包在地下。”数百年前,泰州学派“乐学”思想与马克思主义群众史观有着内在深刻的契合之处,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不仅创造了丰富的物质财富,也是社会博大精深的精神财富的创造者。泰州学派先后涌现出一批布衣儒者,他们秉持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担当意识,“其人多能赤手以搏龙蛇”,为百姓去苦求乐而奔走呼号、不懈努力。

在物质文明极大的丰富的现代社会中,正如马克思所言:“我们的一切发明和进步,似乎结果是使物质力量成为有智慧的生命,而人的生命则化为愚钝的物质力量。”部分青年生活被“愚钝的物质力量”所占领,出现了严重的超越性的缺失以及形而上学的匮乏。因此,构建高质量的青年精神生活,需要深度开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资源。泰州学派“百姓日用即道”的思想是中华民族历史上先贤圣哲探索生命哲学与生命智慧的博大学问,也是进行生命实践与生命教化的生动演绎。将这些智慧资源融入青年精神世界的建构中,化解当代社会各种历史虚无主义、精神虚无主义、文化虚无主义等不良社会思潮,培育青年爱国主义的情怀、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责任担当和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历史使命。

4.实践路径:“即事是学”,坚持知行合一

泰州学派“乐学”思想极为推崇“即事是学,即事是道”。泰州学派在本体论意义上确证百姓大众的日常生活实践就是“道”的理论来源,也是“道”的检验标准,更是“道”的价值旨归。王艮也写下“瑞气腾腾宝韫山,如求珍宝必登山”的诗句来阐释“即事是学,即事是道”的思想,知识经验的获取、生命智慧的提升必须深入真实鲜活的人民社会生活中,事事都内蕴着大学问,事事都承载着大道理。所以,泰州学派“乐学”思想的实践路径一改政治儒学自上而下的精英路线、仅在儒学知识分子等社会上层阶级传播的传统,提倡尊重劳动人民,肯定劳动人民,也同时尊重日常生活,尊重社会实践,将儒学的自下而上的平民路线,并在知行合一中践行“乐学”思想,不仅在当时社会具有解构意义,造成了颠覆性思想革命,而且在现代审视之下,对青年精神世界的重塑也具有重要意义。当代青年摆脱了物质匮乏,很快便陷入精神匮乏,很大程度上正是由于数字技术与资本逻辑叠加编织出“文化之网”“关系之网”“体验之网”让青年脱离现实生活。因此,泰州学派“乐学”思想中的唯实思维习惯、乐学好学习性值得青年去体验和感悟,于“事”中乐学,于“事”中问道,潜移默化地涵养青年精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