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在北京举行的第二十四届世界哲学大会以“学以成人”为主题，这一主题既根植于中国传统文化“修己安人”的深层脉络，又以开放姿态回应了全球化时代的人类共同关切，深刻地揭示了“学”对于人类生存和发展的意义。 众所周知，作为中国哲学主体的儒家就是一门关于人生命的学问，它以“人”为思考和关怀中心，以“成圣成贤”为目标，以“学”为路径方法。《论语》以《学而》开篇，首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即强调学习对于人的意义和价值。在《论语》中，“学”出现了65次之多，“好学”出现了16次之多。这些足以体现孔子对“学”的重视。从某种意义上说，“学”是孔子思想中具有基础性意义的观念。孔子认为，人不仅要学习以“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为核心的生活技能和以“六经”（《诗》《书》《礼》《乐》《易》《春秋》）为核心的文化知识，更要“学道”，即培养良好的道德人格，最终成为具有仁德品质的君子，乃至理想中的圣人。孔子这种关于“学”的思想经先秦孟子、荀子以及宋代朱子、明代王阳明等大儒的继承和发展，形成了一套博大精深的儒家“学以成人”理论，对中华文化影响巨大。 到了明代中后期，以王艮为代表的泰州学派进一步继承和发展了儒家“学以成人”的思想。这主要表现在泰州学派非常重视讲学，并提出了著名的“乐学”说。泰州学派为什么重视讲学呢？这主要是因为泰州学派的传播对象是普通民众。明代之前，儒学的传播主体是士大夫，即学者兼官员。士大夫们虽然有着强烈的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精神，但他们却反对一般民众关心天下大事，要求老百姓要“思不出其位”。以王艮为代表的泰州学派突破了千百年传统观念的束缚，认为普通民众也可以有“尧舜君民之心”。所以，泰州学派成员涵盖社会各阶层，且以底层民众居多，具有鲜明的平民特色。进一步看，正是由于泰州学派的传播对象是缺乏接受系统教育机会的百姓，故而泰州学派将“讲学”视为启迪民智、化民成德的核心路径。显然，这一实践蕴含着这样一个理念：即使是平民百姓，通过学习亦能“成人”。这不仅是对孔子“有教无类”精神的彻底践行，更是将儒家“学以成人”之学推向普通大众的伟大实践。 何为“乐学”？王艮说：“人心本自乐，自将私欲缚。私欲一萌时，良知还自觉。一觉便消除，人心依旧乐。乐是乐此学，学是学此乐。不乐不是学，不学不是乐。乐便然后学，学便然后乐。乐是学，学是乐。呜呼！天下之乐，何如此学；天下之学，何如此乐。”王艮这一思想，继承了孔子“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和王阳明“乐是心之本体”的思想，将“乐”视为人的天性良知，认为“乐”既是学习的目的（使人真正快乐），也是学习的方法（真正快乐地去学习）。 为何“乐学”？泰州学派从哲学的高度进行了论证。首先，泰州学派认为“乐”是“道”的本质属性。王艮对儒家的“道”进行了创造性的解读，提出了“百姓日用即道”的思想，认为圣人所说的“道”就蕴藏在老百姓的吃饭穿衣、生产劳作、人际交往等日常活动中。由是，王艮高度重视人的感性生命，认为身为“天下万物之本”，告诫人们必须学会安身、保生、爱生、尊省。基于此两点，王艮又进一步认为，真正的学习（对“道”的追求）就在百姓日常的生产生活实践中，而学习的过程本身应是自然、愉悦的。王艮的儿子王襞进一步指出：“乐即道，乐即心也”，将乐直接与道和心等同。这种思想实质是将“乐”上升到本体论高论，强调心体本乐，赋予学习以内在的快乐属性。 如何“乐学”？泰州学派反对繁琐的经院式学习方法，而主张“即事是学”的简易方法，即在日常生产生活实践中体悟道理。基于这种学习理念，泰州学派常用通俗易懂的俚语、朗朗上口的诗歌来诠释儒家的伦理道德。例如，泰州学派创作了《乐学歌》《劝忠歌》《劝孝歌》《勉世诗》《歌修齐》《歌安业》《歌安止》《歌乐学》《歌经书》等大量通俗易懂的教化诗歌。另外，泰州学派讲学不拘场所和时间，常常利用茶馆集市、田间地头、寺庙道观作为讲学场所，注意利用老百姓的劳动间隙、夜间闲暇、节庆集会开展讲学，真正做到了随时随地设坛授业解惑，较好地实现了讲学与老百姓的日常劳动生活紧密交融。这种讲学模式打破了传统儒学传播的时空限制，将文化传播从庙堂书院解放至民间生活现场，形成了独特的平民教育模式。 教育是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之基。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坚持把教育作为国之大计、党之大计，全面贯彻党的教育方针，作出深入实施科教兴国战略、加快教育现代化的重大决策，确立到2035年建成教育强国的奋斗目标。泰州学派的“乐学”思想对于我们今天深入推进教育改革、加快建设教育强国仍然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回归教育本质。泰州学派倡导“乐学”精神，本质是强调本真的教育绝非是将人异化为知识的容器或应试的工具，而是唤醒个体心灵中本然具足的情感愉悦与道德自觉，使学习成为生命自然舒展的内在需求。当前，“唯分数论”依然充斥在教育各领域，不仅遮蔽了教育的根本宗旨，更扭曲了学习与生命成长的共生关系。因此，今天我们要大力宣传泰州学派的“乐学”思想，切实把立德树人作为教育的根本任务，使教育真正从“分数竞争”转向“生命成长”，实现教育回归“学以成人”的本质。 促进教育公平。泰州学派将讲学的重心下沉至普通百姓，其讲席直面灶丁、樵夫、陶匠、农人、商贩等被传统精英教育排斥的平民群体。这一革命性实践的本质是坚信受教育的权利不应被士大夫阶层垄断，将“人人可成圣”的儒家理想化为现实行动，其中蕴含的正是一种植根于生命尊严的朴素教育公平观。教育公平是社会公平的重要基础，是建设教育强国的内在要求。泰州学派的朴素教育公平观启示我们：要积极建立基于“生命觉醒”的发展性公平观，更加注重通过情感唤醒和主体性培育，使每个学习者获得人格完善的赋能，真正让所有生命在“学以成人”的过程中实现精神自立。 革新教育方法。泰州学派倡导的生活场景即课堂、劳动实践即教材的“即事是学”的教学方法，其精髓在于打破知识的神圣化牢笼，将学问从经院殿堂解放至市井烟火之中。反观当下，我们的教育仍困于抽象化知识与标准化教室的窠臼，课堂中依然存在“填鸭式灌输”“标准化流水线”等痼疾。如何改变这种状况呢？泰州学派倡导的“即事是学”的教育方法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切实树立起全域融合的大教育观，坚持教育与生产劳动、社会实践相结合，积极利用社会大课堂来开展教育教学，探索构建课上课下协同、校内校外一体的育人机制，使教育真正成为贯通课堂与社会、连接当下与未来的生命成长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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